荷官的十年 出口在哪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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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年的派牌生活

 

早上8點,這是個平凡的工作日清晨,街道上的打工仔和學生們穿梭不斷,看著整個城市慢慢甦醒,而此時卻是玲姐的入夢時。「比杯熱鮮奶我。」玲姐一坐下本來想點她最愛的咖啡,但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熱奶。「因為飲呢啲一陣會好訓啲。」剛剛做完一個夜更,她的臉容有點憔悴,不過過了這麼多年日夜顛倒的生活,玲姐早已習慣了。像她這樣做「派牌」的,在澳門有超過二萬人。

 

玲姐憶述起廿年前的風光史。當年要靠關係才能取到入賭場的申請表,對求職者的年齡、樣貌都有好高要求,所以入到去做真是「光宗耀祖」。當然,最令人趨之若鶩的莫過於是拋離其它打工仔幾個身位的人工,普通文員仔只有月薪5千元時荷官的收入已接近2萬元。

 

「以前我地著住條紫色裙出去就係身份象徵,去食嘢都會特別受人尊重。而家唔同了,邊有人睇得起我地,地位仲低等過掃街。」

 

是「快樂過生活」 還是「拼命去生存」?

 

「嗰個年代錢係搵到架,不過有苦自己知,一年365日都要返工,無假期,無醫療福利。早排有個同我同期入職嘅工友患左末期鼻咽癌,唉,捱咗廿年無日無夜嘅生活,又日日二手煙,我都驚我會『奶野』。」賭場的空氣中瀰漫著煙和雪茄味,讓人呼吸起來特別難受。問到會否後悔選擇了「派牌」為自己的終身職業,玲姐搖搖頭說:「唔後悔,好彩有份糧先養得起成頭家。不過我敢講,做得呢份工,一定係為生活,唔會話為興趣。路係自己揀,食得咸魚抵得渴,但你問我呢份係咪一份令人快樂工作,我會好肯定咁答『唔係』。」

 

「我派咗牌廿年了,生活質量改變咗好多,係差咗好多。經濟起飛咗十幾倍,我哋嘅生活就下降咗十幾倍。做荷官嘅收入變得唔再可觀,以前慢慢捱,邊個會無樓住?而家望住呢個貌似好風光好有錢嘅城市真係覺得好諷刺。」

 

當前途遇上錢途

 

被認為現實中的賭場人生,沒有像電影那麼神奇。澳門賭權開放後的黃金十年,成就了很多一夜富豪,但同時也摧毀了一代年青人。2002年大量賭場招募荷官,不限年齡學歷,不管任何從事職業的人都蜂擁而至,更有中途輟學的中學生進入「職場」。這份高薪低技的工作風頭一時無兩,大家都爭相加入荷官行列,當中亦包括了豪仔。

 

豪仔點起了一根煙,吐出的煙圈在漆黑的靜夜中飄散。「以前唔食的,不過返夜班好難熬,好多夥記都趁行鐘(休息)時食煙提神,人地遞比我試,發覺真係有用。而家日日煙不離手,戒唔甩了。」豪仔在十年前是名普通的高三學生,有日他媽媽拿了一張金沙的申請表回來,他仍然記得母親的話:「讀書都係為搵份好工姐,而家有個咁高人工嘅機會,快啲去報啦。」作為父母,總想為孩子的人生帶來更多籌碼,至於這籌碼背後的代價,時間會告訴我們有多沉重。豪仔最後放棄了升學的機會,成為最前線的莊荷人員。十年過去了,豪仔形容好像發了一場夢,醒來覺得自己沒有得到了甚麼,反而失去了青春、健康與他最珍而重之的尊嚴。「賭客輸咗錢就搵你發洩,幾乎每日被人問候老母,你仲要繼續當無嘢最好送上親切嘅笑容,有時癲起上嚟向你吐口水掟籌碼都係好平常嘅事,公司為咗唔想得失個客亦盡量大事化小,唔會為你主持公道。受盡侮辱不可反抗,其實心理好唔平衡。自己可能又係年輕人,有時忍唔住道火駁咀,比上司知道會即刻收警告信。試過同身邊同事訴過苦,通常只會換來一句『阿仔,慢慢你會慣。』我明嘅,呢啲野份糧包埋,只係我無諗過人嘅尊嚴係咁廉價。」

 

 

「我希望我呢一雙手,唔係只係用嚟派牌。」

 

除了成為出氣對象,很多荷官在目睹著賭客們的人生起伏時會抵受不住誘惑。瞬間贏錢的刺激感,讓他們覺得興奮,繼續想賺更多,而輸錢的挫敗感,又會令人心神意亂,想不斷追回來,形成惡成循環,只要一踏上這條路,前面就像是個無底深淵。「見到每日都有人一夕致富,其實好多人都會心郁郁想試下。因為染上賭癮而摧毀一生嘅荷官我見唔少,身邊一位識咗十幾年嘅朋友本來有個大好家庭,就係因為想搏想搵快錢,欠下周身債。最後份工無咗,連頭家都散埋,我見到佢都覺得好心傷。」賭場裏的金錢是一種可怕的力量,它能讓人飛黃騰達,然而有更多的人會傾家蕩產、甚至賠上性命。澳門博彩業興旺所帶來的社會隱患慢慢顯現,十年光輝背後,我們得到的是發展機會還是社會遺害?

 

沒有不會退的浪

 

「呢兩年經濟差,公司要收緊開支,老細開到聲希望員工可以放無薪假與公司共渡難關,我都欣然接受。公司希望我地係逆境嘅時候唔好離棄佢,但順境嘅日子我都想公司多啲關心吓我地,我地為公司貢獻嘅係金錢都買唔到嘅身心健康。」以前荷官的工作是備受尊重的,現在卻顯得非常卑微。豪仔盼望博企在爭取盈利的同時,可以投放多點資源在前線人員身上,例如實施賭枱全面禁煙、提供培訓計劃及心理輔導課程等。

 

只有高中程度的豪仔坦言自己無學歷無能力,有想過離開荷官崗位,只是何去何從,他不得而知。「話就話做咗十年嘢,但其實自己一啲競爭力都冇,呢份工學唔到啲咩,想轉行都冇信心人地會請自己,到最後可能只是從一個賭場跳到另一個賭場。」豪仔明白花無百日紅,他本來計劃想進修一個學士學位,但輪班工作令他難以報讀。為了不想與外界脫節,從上年開始選擇長期返夜更,報讀一些機電及商業課程,學習一門專業技能及辦公室知識。雖然辛苦,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。「我希望我呢一雙手,唔係只係用嚟派牌。」這相信不只是豪仔的小願望,亦是很多荷官的心聲。

 

每份工作也是值得尊重的,有人可能為了生計、為了家人,被迫選擇了荷官的工作,可是並非每個人也是如此。有更多人是受政府、大眾、親友長期灌輸的看法影響,價值觀漸漸產生變化,出現「金錢至上」的思維,他們認為學歷與工作經驗是沒有意義的,即使學歷有多高,經驗有多豐富,工資也未必比得上一個普通荷官。博彩業解救了澳門經濟的同時,亦扭曲了澳門市民的心態,以及扼殺了澳門的未來。

 

離賭居民的生存之道

 

去年第四季末沒有荷官的職位空缺,荷官從業人數按年下降4.4%

 

踏入2016年,賭收持續下挫,市道不景氣令博彩業員工擔心飯碗會否危危乎。25歲的Raymond本為2.5萬莊荷大軍的其中一員,眼見經濟一直未有好轉,在上年年底開始時思考自己的事業前景,經過幾番爭扎後決定毅然轉行減薪做銷售員。「開始時都好驚,畢竟自己都搵開兩萬蚊一個月,而家減到得返萬四蚊,突然少咗一截本來都諗唔知捱唔捱到。」Raymond形容剛轉行時並不習慣。「雖然搵少咗,但馬死落地行,自己慳住洗,慢慢調節咗就無咩問題。」換工作的決定起初得不到家人的支持,但眼見他的生活模式改善了很多,更多了時間見面相處,漸漸亦開始釋懷,覺得這是一個正確的方向。「以前輪班工作會成日失眠,搞到一直有頭痛同腸胃問題,真係搵埋都唔夠睇病。而家仲後生,從頭來過應該都唔算遲,行行出狀元,我諗只要自己勤力啲,係澳門呢個地方餓唔死嘅。」看著Raymond的笑容,相信這會是他的一個人生轉捩點。

 

根據澳門統計暨普查局公佈的調查結果,去年第四季末沒有荷官的職位空缺,荷官從業人數按年下降4.4%至24,619名,從前高薪挖角、博彩業人力資源緊缺的情況已不復存在。雖然今年將有新的賭場酒店落成,但博彩類職位幾乎都不對外招聘。表面高薪、亮麗的荷官,背負著的是無數的壓力、誘惑及健康等問題。過往太快的發展讓人沒法喘息,來不及停下腳步思考與規劃。

 

經濟放緩,剛好亦能給博企及前線荷官一個調整的機會,輝煌過後留下來的後遺症,需要時間一一對症下藥。方向對了,便不怕走得慢。最怕的只是紛擾以後,我們仍陷於迷霧之中,日暮途遠罷了。